对于省城N市来说，这一年的冬季是个很特别的暖冬。在这个暖冬，不久前在高速公路车祸中丧生的N市市委副书记杜自清成了街谈巷议的焦点。但颇具戏剧性的是，大多数市民并不是沉浸在对素有“N市杜青天”之称的杜自清的悼念中，而更多的是把目光集中在杜自清的一个私人笔记本上。
　　笔记本很普通，但保存得很隐秘。它被锁在杜自清办公室的保险柜里，与其锁在一起的还有一捆未拆封的五万元人民币。更令人奇怪的是，笔记本上没有一个汉字，只有一行行排列整齐的时间、数字和简单的英文字母。这一发现要归功于杜自清的秘书小汤，一个刚大学毕业不到一年的小伙子。在老领导罹难后，他细心地整理了老领导的办公室，并将情况上报，当然，也包括那神秘的笔记本和五万元现金。
　　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其实很多所谓的“秘密”，老百姓们早就风闻，这给他们茶余饭后的口腔运动增添了新的内容和乐趣。杜自清的神秘笔记本也不例外。
　　“这人心难测啊，要我说这杜自清也是个大贪官，报纸还说他是什么‘N市杜青天’呢！”
　　“话也不能这么说，杜书记也确实给咱老百姓办过些实事儿，你看他们一家四口这么多年都挤在两居室里呢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不见得贪官都住得好，有些家伙就是拿这个糊弄人，看上去比谁都清廉，实际上家财万贯！据我搞房地产的小舅子说，这个杜自清啊，是个‘拿钱不办事’的主……”
　　“你们不知道，现在流行什么‘性贿赂’，说不准那笔记本上是他自己的嫖娼记录。”
　　杜自清在车祸中丧生，60平米的两居室里如今只留下三个人：长年患病卧床的老母亲、提前退休在家照顾病母的妻子、上中学的女儿。鉴于这种情况，N市市委召开常委会议，研究上报杜自清因公殉职及家属抚恤等问题。但在会议上，有人提出了那个神秘的笔记本和五万元现金，说杜自清同志一直是我们反腐倡廉工作的标兵和典型，但是目前社会舆论对我们的压力很大，所以应该先搞清楚这个问题，这既是对党和国家事业负责，也是对杜自清同志本人的声誉负责。
　　于是，N市市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：请主持工作的纪委副书记任真同志牵头，即日成立工作组，对杜自清同志的笔记本以及五万元现金的来源迅速展开调查。
　　有着多年办案经验的任真，从神秘笔记本和五万元现金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起，心里就产生了一种预感，在他接手开展调查之后，这种预感更演变成强烈的不安。他们原先在一起共事过几年，杜自清和他在工作上的配合一直很默契，他也很佩服杜自清。在他看来，杜自清给人的感觉很廉洁，既讲原则又灵活，所以人们都不讨厌他；而自己性子耿直刚烈，疾恶如仇，为此得罪了不少人。杜自清也在私下里和他说过，工作一定要做好，但不要搞得人际关系紧张。难道，自己一直佩服的人，竟然是……
　　任真带领的工作组不是吃素的。一个星期后，他们从神秘笔记本上摸出了线索。的确，这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，暗指着时间（某年某月某日）、人名（如“GHF”表示“郭怀富”）和人民币数额。更增加了工作组人员信心的是，笔记本上记录的最后一笔数额恰好是五万元！
　　有了线索之后，便顺藤摸瓜，工作组决定从最后记录的这个五万元和QFT查起。（QＦT，工作组认为可能是指屈富田，N市某国企副总经理，涉嫌侵吞国有资产，正被“双规”中。）调查进展得很顺利，屈富田承认曾委托其妻（杜自清的表妹）借过年之机给杜自清送去五万元人民币，时间、人名、数额全部符合神秘笔记本上的记录！但是让工作组意外的是，在调查过程中，发现杜自清不仅没有包庇屈富田，而且明确表示要严肃查处，并提出自己要按规定进行回避。那么就继续调查吧。兴奋异常的工作组成员，以最快的速度将笔记本上时间跨度达五年、涉及人名达120多个、总金额达300多万元人民币的记录核实了六成。每个人都坚信，五年来N市涉及职务最高、金额最大、而且是市委领导班子成员的腐败案即将在自己手中告破。当然，要办好“铁案”还需要解决以下两个关键问题：
　　第一，绝大部分行贿嫌疑人否认曾给杜自清送过钱，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杜自清为行贿嫌疑人办过事、徇过私。
　　第二，杜自清给人的印象一向清廉，家庭生活也很简朴，他和家人的银行账户也未见异常。那么，这300多万元哪里去了？工作组费尽了力气，却连个影儿都找不到。
　　姜还是老的辣。在调查工作陷入僵局之时，任真发现了一条通幽的曲径。而为他指路的，正是杜自清的妻子。在多次诚恳的交谈中，杜妻将丈夫的老同事当成了可以信赖的朋友。一次，她不无疑虑地问：“老任，你跟我说实话，老杜他，他……外面有没有别的人？”任真心头一惊，预感到可能有新情况，于是轻声说：“嫂子，你怎么会问这个？”杜妻叹了口气，转身进了里屋，过了片刻工夫，出来递给任真一个鼓鼓的信封：“我前几天收拾床，在床底下看到了这个……”任真打开信封，看到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汇款单副本，更要命的是，这一笔笔汇款都是汇往同一个账号的。任真看后只说了句：“谢谢你的配合。”
         那是一个由纪委、监察局设立的廉政账户。 （方 列 ）